民国的版权之争很热闹:有的宽容,有的撰文留念,有的打官司维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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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作家刘三田(笔名南嫫)起诉2017年度的热门剧目《人民的名义》编剧周梅森及制片单位等被告,侵犯其原创作品长篇小说《暗箱》著作权侵权案,已经被上海浦东法院正式受理,版权纠纷再起风波;此前大热的IP小说也是一再爆出抄袭事件,有的也是对薄公堂,引发人们的广泛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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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民国时期抄袭事件也是屡有发生,如何维权那时各有其法,同样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

郑逸梅对待抄袭者很宽容

民国时期抄袭事件发生后,很多人在维权上总是愿意打口水仗。民国的老报人、文史作家郑逸梅(1895~1992)就有这样的遭遇。当时他在上海编辑《金刚钻报》时,写下了大量的随笔文章,总题目为《清言霏玉》,每天一篇,因为写得生动有趣,很受读者欢迎。但是正因为文章写得好,就被文抄公给盯上了,其中有个东北的作者,从《金刚钻报》上抄下来,署上自己的名字,发给当地报纸,竟然还给刊登了,稿酬当然照付。这位正抄着得意时,不想这样的文章竟然被当地另一位文抄公给再次抄下来,投到了郑逸梅主编的《金刚钻报》,还托人恳请郑逸梅给予发表,这才穿帮露馅。郑逸梅知道后,哭笑不得,也算他的风格高,口水仗也懒得打,没再深究,只是把这件记载了下来,以示警戒。

穆时英抄袭日本小说公案

现代著名作家孙犁(1913-2002)在其《秀露集》中,有一篇《关于编辑和投稿》的文章记载:“历史经验:三十年代有一个昙花般的作家叫穆时英。他在文坛出现,最初好像一颗明亮的星。当时影响很大的文学刊物《现代》,在画页上刊登了他的半身相片。

穆时英最初是模仿日本的新流派,他马上红起来了。许多刊物向他拉稿,他供不应求,于是从模仿,一落而为抄袭。即从日文翻译,当成他的‘创作’发表。不久被人揭发。旧社会对这种行为看得很严重,于是这颗新星迅速陨落,再也没有出过面,不知干什么去了。”

孙犁的这篇小文,也揭开了一段民国著名作家穆时英涉嫌抄袭的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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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时英

穆时英(1912-1940),浙江慈溪人,中国现代小说家,新感觉派代表人物,笔名伐扬、匿名子等。《现代》上刊登过穆时英的许多作品,创刊号上即有他的小说《公墓》,之后还有《偷面包的面包师》《断了条胳膊的人》《上海的狐步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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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时英的作品。

1933年6月1日出版的《现代》第三卷第二期,刊登的《读者的告发与作者的表白》,其中一位署名“雪炎”的读者在给主编施蛰存(1905-2003)的信上指控穆时英有抄袭之嫌:

施蛰存先生:

在《现代》的二卷六期上,穆时英君《街景》的首段是有着偷窃的嫌疑!

我是一个爱护《现代》的读者,我就不能不揭穿一个受着广大读者热烈欢迎的作家,来故意偷懒的欺骗读者们。

信中“雪炎”把《街景》中的首段与刘呐鸥翻译的《色情文学》中池谷信三郎的《桥》的末段摆在一起,详细作了对比,确实有抄袭之嫌。信的最后颇具讽刺地说:

穆时英君请注意:我并不是写一封无聊的告发信来做敲门砖的,我以读者之一的资格说:君的表现能力并不是‘非如此不可’,而偏要故意取巧,那或者是一个人的自由,不过,一个作家的成功,想不至于用剪子活换来的吧。

读者来信刊登后,穆时英立即给施蛰存写信解释,他在信中说:

收到转来的雪炎先生的那封信,我真的很抱歉。现在让我把这事情说说明白。

我的确曾看过了呐鸥兄译的那篇《桥》,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我对于那结尾一节实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我预备写《街景》的时候,我就心里把不定怎样开场。一天下午,从大西路顺着静安寺路走,在中华书局总厂前边看见两个圣心庵里的修道女,我就猛地想起了这一节文章,我觉得这情调很配做《街景》的Prelude,所以,晚上就那么样的动手写了。因为那本《色情文化》不在手边,所以没有直抄,(否则我想索性引用了,给加一个引号的)就凭着我的笔写成了那段似是而非的文章。

穆时英在信中只承认是“取巧”,而不承认是“抄袭”,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要不是孙犁先生记载下来,就没有人再提起了。

林汉达抄了林语堂的教科书

其实,在民国因为抄袭除了打口水仗,还真有对簿公堂甚至惊动教育部的事例。

1928年,一套适合中学生学习的《开明英文读本》陆续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发行,该书共三册,装帧讲究,图文并茂,很是畅销,成为全国各学校的必备教科书,其效益显而易见,这部英语教材是由著名作家林语堂编著的。这引起了同行的眼热,上海世界书局总经理沈知方,曾在商务印书馆工作过,还担任过中华书局副经理,颇谙此道,深知中小学教科书利润丰厚,他也想编一本这样的教科书,任务就落到了本单位英文部年轻编辑林汉达身上,因为林汉达毕业于杭州之江大学(今浙江大学),曾在宁波的中学任教,有一定的教学实践经验。到了1930年2月,林汉达就编著出版了《标准英语读本》,世界书局立即向社会推介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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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开明书店。

就在此时,有人向开明书店举报,说世界书局的英文教材抄袭了开明书店的英文教材。开明书店和林语堂都很重视,经过比对,发现《标准英语读本》,形式上全与《开明英文读本》相同,而且一些课文都是从《开明英文读本》抄下的,其他雷同相似处也很多。开明书店认定林汉达所编《标准英语读本》有抄袭嫌疑,便将书中抄袭、雷同处一并附上函告世界书局,希望他们停止出版,对教材有问题地方进行改编。但世界书局对于开明书店的来函不予理睬,继续发行。

无奈,开明书店只得通过法律手段解决问题,他们请了法律顾问抗议其侵犯了著作权,要求世界书局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停止发行《标准英语读本》,并赔偿损失。

沈知方接到抗议信之后,认为著作侵权问题只是两本书作者之间的事,要林汉达个人去解决。但是二人之间协调无果,而开明书店反倒把林汉达带去的介绍信和林汉达留给林语堂的便条等作为证据,制作成照相锌版,以《世界书局标准英语读本抄袭冒效开明英文读本之铁证》作为标题,在上海《申报》《新闻报》等报纸上发表,指责世界书局的抄袭行为。面对开明书店舆论上的突袭,世界书局十分愤怒,他们立即登报警告开明书店:“此据当事人世界书局声称,本书局出版之‘标准英语读本’与开明书店出版之‘英文读本’,完全不同,绝无抄袭事情!该书店忽登报散布文字,淆惑听闻,公然毁损本书局名誉,实属有意妨碍本书局营业。除请贵律师等,代为依法救济外,并请登报警告该书店等语,委任前来为此代为登报警。”之后,开明书店再次刊发《开明书店再告各界并答世界书局代表律师》的文章;世界书局也刊登了《世界书局驳复开明书店再告各界启事》予以反驳,就这样两家在报纸上打起了口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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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

老谋深算的沈知方知道老这样打口水仗也不是办法,就改变套路,重金聘请当时著名的女律师郑毓秀博士,以开明书店在上海各大报纸上刊登的广告为证据,提出了诽谤罪的刑事自诉,一下子扭转了局面,使世界书局由被告变成了原告。开明书店为了摆脱困境,反戈一击,由林语堂逐条列出林汉达抄袭、剽窃之处,将此事上报到南京教育部,请求给予著作权保护。教育部责成专人经过认真仔细地对比了两套教科书,断定《标准英语读本》确有抄袭、冒仿《开明英文读本》的地方,不予审定,并禁止发行。

南京教育部的裁决意见下发后,恰巧第二天上海租界法院开庭宣判此案,法官虽然不便和南京中央教育部公然对抗,但是此前已经形成了审判意见,就只好变通一下,仍然判决开明书店对世界书局的诽谤罪成立,但予以从轻处罚,让开明书店交出罚金三十元。对于世界书局《标准英语读本》抄袭《开明英文读本》的问题,只是在判决书中作为附带问题一笔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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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著的《开明英文读本》。

开明书店对此判决不服,表示要提起上诉,同时进一步在报纸上宣传造势,继续发起舆论攻击。后来,世界书局实在顶不住舆论压力,提出双方重新调解,并从南京教育部请人从中斡旋。最终,世界书局同意开明书店的要求,交出《标准英语读本》的纸型给开明书店负责销毁,这起轰动上海滩的抄袭大案总算有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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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永加

编辑:陈晓燕 田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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