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译者:历经8年,终于出版了《倒转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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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倒转金字塔》是最负盛名的足球战术专著之一,在英国和意大利被评选为年度足球书籍,获得威廉·希尔年度体育书籍奖。
作者乔纳森-威尔逊(Jonathan Wilson)对于足球发展历史有深入研究,为《卫报》等撰稿,在肆客足球APP开设“威尔逊专栏”。
本文作者迪生,是《倒转金字塔》译者之一。

我是译者:历经8年,终于出版了《倒转金字塔》

缘起·十二年前

我第一次翻译足球文章,是2005年12月发在天涯和搜狐的《清道夫过时了吗?》 作者是美国爱荷华州一所中学的足球教练。

我很喜欢文章的内容,就想译出来。为了弄清一些难点,翻译时我经常查资料,发现了很多从前想象不到的未知领域,遇到了一些怎么也找不到答案的新问题。

我一直对英文足球书有兴趣,但不知道怎么买。2008年夏天,我在《卫报》网站上看到这本《倒转金字塔》的广告,那会儿买外文书,无论纸质还是电子版,都不像现在这么方便。

幸运的是我在天涯有些朋友,“来财”在德国留学,于是向她求助,最后她带回来《倒转金字塔》等11本。2009年8月我去北京面试,返回广州时,为了取书专门在上海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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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版封面

我翻译《倒转金字塔》是因为单纯的喜欢,觉得它有趣有价值,所以迎难而上,尽力做好。也有一点私心,想超越自己,一些人提起我就想到《清道夫》,我不想吃多年前的老本。

辗转·初心不改

2006年3月,我来到《当代体育》杂志社做足球编辑。《当代体育》的一些文稿是编译自外国报刊,我翻译了不少,渐渐熟悉了格兰威尔、大卫·科恩和乔纳森-威尔逊等专栏作家,了解到他们的著作。

工作很累,只有清样后才能轻松一两天,我好到资料室翻翻书和杂志。《世界足球》夏季增刊的几篇长文,让我大开眼界。但工作节奏快、停不下来,我很快写空了,痛感资料匮乏,于是开始收集,但非常凌乱,收藏夹怎么也整理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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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问题是我的中文功底不足以应对工作量,总是急匆匆赶稿,我经常不知道是这么写好还是那么写好,没时长推敲怎样才能更通顺,无暇查证如何更符合规范。

余光中的一个讲座的音频启发了我,他讲了中文的简洁灵活,还有如何避免受英文的“污染”。

王小峰的一句话也提醒了我,他在博客里谈及应避免滥用“的”字。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能少用一个字就少用一个字,有时也会重新修改自己从前的文章。

2007年我在虎扑工作,年底又去到广州在网易做国际足球编辑,之后还加入译言网的翻译团。直到2012年5月,我第二次到北京,在电子杂志《最体育》工作至今。

面试的时候,我跟主编谈起自己想出一本巴萨史,2009年我给《足球俱乐部》杂志特刊写了巴萨简史,想以此为基础扩充,那会儿已经完成了近20万字。

过了一段时长,在化学工业出版社工作的李大林到公司来,临走时他问我:巴萨史进展如何了?

我很惭愧,因为基本上停了,好多比赛和资料要看。我想起《倒转金字塔》,觉得出译作会容易得多,便向他介绍。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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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健翔、苏东联袂推荐

之后,大林开始联系版权,一次次给外方发邮件、发传真,但没有回复。

我这边继续翻译,9月完成了荷兰足球那一章,还找到了另一个译者徐天辰合作,那会儿他回国了,在《金融时报》中文网工作。

波折·力争版权

2012年冬至,即盛传的世界末日那天下午,大林、天辰和我一起详细地商量这本书。大概在2013年初,大林终于联系到猎户星座出版社(Orion; UK ed. edition),他说已经在权衡报价。

但之后大林的工作发生变动,他将离开化工社,去筹建湖北科学技术出版社的北京中心并担任总经理,版权的事便停顿下来。

我们译者担心被别人买走版权,2013年7月忍不住又联系了猎户星座出版社。这次对方很快回复,并且转发给代理版权的谭光磊。

谭光磊回复说,之前虎扑联系过他,已经有大陆出版社在评估这本书:“若能與你們幾位優秀的譯者合作,那就是皆大歡喜了。我趕緊來詢問一下他們的評估狀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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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林被抓拍在机场阅读此书

我希望尽快报价,以免错失版权。9月末,担心的事发生了:谭光磊发邮件告诉我,虎扑联合新世界出版社提出报价。我一边回复邮件,强调译者的水准和最体育的推广能力,一边打电话给大林。

大林在25日第一次报价,26日谭光磊提出一个更高的金额:“目前我們收到的報價已接近 XX 美金。”

从前一起商量的时候,大林谈过出版社的不易,环节多、利润低,这部书又小众、销量有限,需要控制成本。

我很清楚出版社承担不了更高投入,犹豫几秒钟后,我提出我自己给出版社一万元人民币,用来提高报价。

这笔钱,我没想过让其他人承担。大林当天就回复了邮件,在前面报价的基础上增加1600美元,在引进版的足球书中,这个报价非常高。

之后是漫长煎熬的等待,我们费了心思但没有进展。直到12月初,终于收到邮件:“幾經考慮,雖然你們和另一家出版社的報價條件相當,但因為你們有實力堅強的譯者團隊,我覺得還是交給你們來做最恰當。我們這就把報價發給外方,盡快跟你們確認吧!”

这个好消息让我一下子振奋了,在手机上看到邮件后,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尽管事后看来,这时离最终签字画押还很远。

2013年最后一天,我发了条朋友圈:“新的一年,希望身体好一点,节目流量高一点,版权尽快敲定。”

翻译·困难重重

《倒转金字塔》原定于2014年9月发行,但译文进度拖后了。夏天时我去了大林的办公室,在楼下的ATM取出现金,支付那一万元,然后告诉他:“不好意思,大林,我们失信了。”

书中的生词和成语略多,不时出现结构复杂的长句。我动笔时,谷歌、有道、维基,还有Merriam-Webster等线上词典,都开着。尽管如此,每一章我都会遇到几句怎么也拿不准的。

这时蝶歌给了我很大帮助。她英文很好,单词在语境中的含义,长句的结构和内在逻辑,还有上下文的呼应,都理解得非常到位。

有一个错译我印象最深,“to swing a cat”。当时查到了是习语,也知道是形容空间狭小,但译出来的含义有偏差,他告诉我是指揪住猫的尾巴(或抓住后腿)抡一圈,我搜了图片后一看就懂了,之后我遇到不懂的词句时,不忘用谷歌搜一下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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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图注

原作内容广博,涵盖了足球诞生后140年来的主要战术演变,要想准确理解,背景知识必不可少,并且不光是足球知识。有时为了弄懂一句话,我会去看相关的书和文章,希望找到线索和答案,像大海捞针一样。

作者行文的一个思路是足球及足球战术与所处社会环境的互动,这种互动时而直接、鲜明,时而间接、隐晦,需要充分观察社会现象,并且达到一定认知水准,不能停留在标签式成见,更不能编造和想当然。

描述和分析这种互动时,作者经常引用其他领域学者的言论,第4章摘抄了剧评家波尔加的文章,第7章有人类学家达马塔的观点,第12章引用建筑师贝克曼的话。

知识分子笔下的一些语句颇深奥,准确理解并用流畅的中文表达出来,挺难的,有的句子几乎没法翻,我甚至想过在注释中附上原文。

我觉得,不看比赛的话译不好这本书。战术讲解占了很多篇幅,主要分两类:偏抽象的理论阐述和叙述具体的比赛进程。单凭想象不足以把握前者,需要以对比赛的观察和感受为基础。后者也需要,文字的表现力不如影像。

书中提到的比赛,我能找到的基本都找到了。书中说2002年世界杯阿根廷队的阵型是3322,我印象中是3313,国际足联发布的技术报告记作3421,到底哪种更准确,只有重看3场小组赛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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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1977年冠军杯决赛的阵型图明显不对,我找好友harpul帮忙,他看了一遍,写了大致站位,说不确定门兴的自由人是谁。我很好奇,把录像看了两遍,然后写了观战笔记发在微博上,交书稿时我删了这张阵型图,精装版会补充。

另一个难点是术语的翻译。我经常发现不同的人对同一概念的理解完全不同,例如对“自由人”一词的理解和使用非常混乱。

因为有积累,我自信书中英文术语和俚语的翻译不会出问题,可其他语言的我就懵了。例如“passovotchka”一词,费了好多时长最后还是只能猜测:passova相当于passer,即传球者,昵称化将结尾的a变成 очка,即ochka,多了字母t可能跟发音有关。

还有巴西球星达-吉亚发明的“short dribble”是什么意思,我搜寻和查证后还是拿不准,最后只好去问作者,是不是指盘带时步子迈得小。他回答说,可能是这个意思,但含义在葡萄牙语中也不明确。

面世·苦尽甘来

交书稿是在2015年12月,春节前我收到出版社寄来的打印稿,上面手写了校对意见。我很不愿别人动自己的译文,却也没有一味强硬,我在PDF文件上改了约四次,有几章重新排版。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使用了原版的封面。

2016年欧洲杯期间,中文版总算上市了。6月27日开始发货,我看到第一个订单来自上海松江,像是大学城的学生。

发行后我关心两个问题,一是首印都卖出去,二是差错少些。那两天我盯着销售上数据,每刷新一次都会增加,7月2日晚上就确定了要加印。

我也关注着豆瓣、电商和微博上的评论。我还没有看到有人能挑出错译,也没有发现需要回应的负面评价。我愿意跟懂中英文的朋友交流具体问题,具体到某个词、某句话的含义和表达。但首印有一些错别字,我无地自容,请读者多包涵。

首印有300本的大宗购买,我买了100本送给朋友和参与者,黄健翔老师买了200本,送给球员、教练、媒体朋友和中奖观众。他帮了我太多,在微博上推,在节目中推,在朋友圈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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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健翔微博帮我推广

郜林收到后,拿着书走出机场时被摄影记者拍到,巧的是他刚刚罚丢点球,于是他妻子发了那条微博,立刻火了。后来我传了那张照片给原作者乔纳森·威尔逊,他觉得挺有意思,马上发了条推特,原来他也知道郜林。

书发行之后好评很多。不止一个人喜欢书中巴尔达诺话。多位读者说,全书的结尾读起来让人心潮澎湃,我也体会到了。一个读者说是学校推荐的,让我浮想联翩:要是能成为高校教材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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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的调侃

澎湃新闻上有篇书评:“要想将此书译好,必须具备丰富的体育翻译经验、渊博的足球历史知识,当然,尤其需要出色的汉语驾驭能力,译者在这几方面的表现相当不俗,值得我们致敬。可以想见,他们不仅查阅了大量的相关资料,而且也看了不少贯穿于足球史各个时期的老比赛视频——作为一个收藏此类比赛视频的爱好者,笔者深知个中甘苦。”

能得到认可和共鸣,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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