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营出版的困境,是因为读书的人太少吗?

民营出版的困境,是因为读书的人太少吗?

我在2015年找第一份工作时,就想做图书编辑。当时在图书行业工作的同学说,你先不要着急,去其他行业看看。现在书不好做、选题不好找、优秀作家很少、书不好卖、工资低……总之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听了同学的建议,给了自己一个缓冲期。那段时间,我做过和专业相关的工作,做过视频编辑。

但到了2017年,两年间兜兜转转,我对自己有了更多了解。结果是,我仍然想做图书编辑。

最终转回图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心中有一个强烈的想法:一切都在转瞬即逝,书却可以代代相传。

自2017年至现在,我从文字编辑成为现在的策划编辑。两年时间,我在编辑行业才刚刚“上道”。我也真正体会到了做好编辑的不易,不仅文字功底、组织约稿和把控市场能力对编辑有着高要求,更因为图书行业面临的困境切切实实地压在实际的工作中

这个困境在哪里?是大家不看书了吗?

目前来看,书不是最快消的精神载体,而是最持久的。未来会有一个书的替代品吗?不知道。

真正让人忧心的是,当下出版行业的步履维艰。

民营出版的困境,是因为读书的人太少吗?

“关于民营出版公司自救的呼吁”在疫情期间刷屏

在当前的疫情与国难面前,我们听闻的是数个书店迫于经济压力关门的消息。而当生命受到威胁,基本的饮食起居成为困境的时候,我们还需要读书吗?小说、散文、诗歌,这些不能抵抗病毒,也不能将人从病痛中救出。或许有时候,书籍比不上一棵白菜带给人的满足感。

最近,我不时会想起赫拉巴尔的话:“文学的阅读不同于其他任何娱乐活动,它是完全面向内心的,你无从逃避,必须全然敞开地去面对这个世界的不可理喻,以及对此相应的你自身的无力。阅读的力量,其实在于它让人感受到,让人颤抖,让人回味,让人悲观。在足够的悲观之后,才能够让人通透。”

我一遍遍看这些话,在灾难面前,它们给我鼓舞。

而作为一名民营出版的图书编辑,我开始思考工作的意义和当下出版的困境。

一直以来,有些人会觉得民营出版一心为钱、不好好做书。但我身置其中只感到民营出版为了更好存活,想要用心做好书、得到市场认可的压力。

不管外界怎么说,我自己是这种体验。我们要生存,所以做的产品要让读者接受和喜欢,会更用心,最大可能避免错误发生(因为有时候几个错别字都有可能使一本书下架,读者的一些差评就会使一本书一蹶不振、再难售卖)。

也因为要生存,不得不为了宣传书,有时难免失了体面,但也请不要先入为主存在偏见,如果你想要评价这本书,先看看书再发言。做得不好,尽情批评。只是希望读者不要轻易因为不喜欢这个出版公司就排斥书,因为每本书都不一样,背后的故事也不一样。不过,时间会为一本书证明,出版最根本的压力不在于此。

对于没有“靠山”的民营出版,为何难?我们可以先看一本书制作流程和花费时间。做书是一个长线工程,短期不会见收益。一本书涉及的流程和环节众多,每一步都不容出错。

我们公司是编辑全流程负责一本书,从策划选题、内容审校、打磨排版、封面设计方案到后期营销物料,整个过程由一个编辑负责到底。所以编辑们对待一本书稿就像养育一个小孩,它的气质和健康程度受你影响。

这种全流程负责,也注定了我们没有像工厂流水线般的明确分工和高效率。但为什么要这样?一个编辑只有对自己的书足够了解,才有更大可能呈现它的最佳气质。虽然,校对是费心费力的活,但校对的过程,也是了解和整体把控这本书的过程。

做一本书会涉及到什么呢?我们可以先看一本书的制作流程和时间投入。前期约稿暂且不说,单从后期有现成稿的基础上来说:

第一是审稿,内容主要修改处,和作者沟通反复打磨,直至满意、定稿。这些步骤短则几天,长则几个月;

二,定稿完成,开始排版。如果有图片,就是一个需要反复打磨的过程。书不同于网上文字,需要结合印张,凑整印张,还要根据校对规范调整单字成行等。这些都是费时费力的细活儿,有时候调整排版都会几个星期甚至上月来调至完成;

第三,排版完成后,校对,至少需要三个不同的人进行三次校对。拿我们公司来说,编辑自己校对后,再外发专门和我们公司合作的校对老师,并且是不同的老师进行校对,需要邮寄,校对完成后,编辑核红修改。如此三次,费时也很长,有时候单纯校对核红修改都要一个月甚至更长(这个也要看稿子的内容特点和难易程度,篇幅长短。像古典类书籍,校对可能就是重中之重,因为有些内容时代久远可能需要反复核对,找不同年代的版本来校对,这个耗时会有多少,就很难说了);

民营出版的困境,是因为读书的人太少吗?

四,接着将齐清定的稿子送审出版社,申请书号,等出版社返稿。有时等书号会长则几个月时间,返稿后,如果出版社哪里不满意,还要反复修改协调,甚至对稿子大动干戈都有可能,这又是一段不可估量的时间消耗;

五,然后封面设计,定工艺,选纸等,很多也都需要反复打磨;

六,终于书号来了,开始打样、三审书,之后准备下印厂。印刷和最终铺货上市又是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就这样,有可能一本书用了一年的时间去做,甚至有些需要翻译,新的译稿打磨,约插画等等,有些书都是超过一年的期限来做。

想要好好做书,做出精品,仅仅靠用心是不行的,有时就是要拼时间。一年中,做书的成本不算,单纯的人力成本又有多少?

现在的稿费、印制费、设计费,还有人工费加在一起,一本书卖多少本才能赚回成本?现在网上书店动辄打五折,最后的书价都快触及到单纯的印制成本了。

可怜的是,好多书,辛辛苦苦做一年,只是几千本的销量,即使是很好的书,比如我新近做的泰戈尔的《吉檀迦利》。这本诗集从选题,译文,插画,排版到最终出版,也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

民营出版的困境,是因为读书的人太少吗?

作者: [印度] 泰戈尔出版社: 云南人民出版社出品方: 果麦文化译者: 萧兴政出版年: 2019-11-27

我不能说做好了这部诗集,但每一个过程都尽力了。好多时候蛮感激公司允许一本书来长时间打磨做。只是看到销量,也很惭愧,忍不住想,这样的销量什么时候可以卖回成本呢。

有时候想,我们中国十三亿人口,为什么连买书的几千人都不到?原因在哪里?是大家现在真的不读书了,还是真的觉得书不好?好书并非是灭绝物种,作为编辑,我期待着更多人读读这些书。

而现在的环境的确让人忧心出版的未来。对于长线做产品,不能更快见收益的出版公司,有时候只能放弃销量预期不多的书

这也是我很担心的。这种做法给一些作家和书的命运带来了不公。要知道,销量不好,不代表书不好。

有很多小众的书,可能封顶几万册的销量,不代表不好,只是受众少而已,比如诗歌类,谈美学哲学等思想类艺术类……

就这样,一大批新生代的新作家,因为没有名气读者基础少,新书会冒卖不出去的危险,被拒绝在出版的大门外;就这样,一大批好书,因为可能受众小,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

限制导致汩没,流失的何止是书呢?

有人说电影已死。戴锦华老师说:“电影仍然是最丰富的一扇窗,透过它,你能看到真实的世界。”书也是如此,不过它是沉默的,无数的情感和思想凝聚在文字中,默默地躺在纸页上,人们可以从中看到他人、世界和自己。

那么什么是“死”呢?我想,电影之死不是没有人看电影了,而是它作为一个窗口的功用失去了。

那书籍之死是什么?是不好卖吗?是没人买吗?

不管什么时候,威胁书的从不是没有人读书。因为没有人读书本身是伪命题。只要人存在情感和思想,那么作为思想和情感载体之一的书便不会被丢弃。

民营出版的困境,是因为读书的人太少吗?

1940年,人们在遭受德军轰炸的荷兰屋图书馆中读书

书籍之死,是真正的作者没有可出版的书,是有些书不能再被出成书,是书不再是书了。

即使书死了,人还活着,因此我不会离开出版行业。我期待着书成为书,可以自由生长。面对灾难的时候,能成为更多人暗夜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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