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日记: 《风土小记》《文抄》与周氏兄弟

本文作者“齐物秋水”,欢迎去豆瓣App关注Ta。

文载道(金性尧)作文,受鲁迅、周作人的双重影响,自早期的五个集子可看出分野:《边鼓集》《横眉集》是“鲁迅风”,《风土小记》《文抄》乃知堂一脉,而《星屋小文》处于过渡阶段。《风土小记》《文抄》均为一九四四年出版,文章之写法对周作人的学习可谓是亦步亦趋,到了虔诚的程度,不过,即使在这两本书里,仍保留了鲁迅的影响,且作者喜在同一文章中征引周氏昆仲的话语及观点,若拎出一睹,或别有意味。

《文抄》中有一篇《骨董与玩具》,显然受知堂《骨董小记》启发而写,文中又说起知堂的五十自寿诗:“然而如知堂老人打油诗所咏,‘老去无端玩骨董’,可见要玩骨董,总是在老年的时候。而且此诗在《人间世》刊登后,还惹动一般青年及中年人的肝火,乘此而讥讽杂出。其中固然也有出以好意诚意的,但可以说明的是,即令老年人而玩骨董,也为时贤所不许。”后面的陈述多用知堂之观点,末忽言:

“我从鲁迅先生的遗作日记中,看到他曾经买过讲玩具的书,不禁暗暗感叹,像他这样的尚不忘情于玩具研究,则玩具的地位不难想见,反过来看一看中国的情形,像几家大书店目录里,就不易查得这一路作品,且一时未必能引起大家的兴趣,不免令人怅念。”

文载道能从日记中发掘出材料,自然是鲁迅的深度读者,亦看出其眼光。且言“像他这样的尚不忘情于玩具研究”,有意无意中说出周氏兄弟虽兴趣点与文风差异大,但根底之对儿童的关怀却无二致,虽知堂多著文鼓吹,鲁迅极少公开谈论。

《风土小记》之《关于风土人情》,说起食物:“我有时想,食味的真正价值,怕不在于食品的本身,主要还在食品中的风土性和它的诱惑力,以及食时的情调,由此而引起食者的心理与情绪的配合,这样才称得到‘享受’,而‘生活的艺术’也备于此中了。知堂老人尝以住在古老的北京城吃不到精炼的或颓废的有历史性的点心,认为一种缺陷。可为上说注脚。”紧接着写,“又如在鲁迅先生笔下的叠满着酒甏的鲁镇酒店,于一角阴暗的破壁中,看到了孔乙己那样的人物,一面闻着刚刚煨就的茴香豆,则纵非陶公信徒,怕也未有不醺然欲滴了”。这里谈食味,借用了《孔乙己》,其实是有些不妥的,因为上承知堂“生活的艺术”之说,《孔乙己》的基调恐未必合适,即使文载道仅想借一点情节而已,也有引起误会的可能。或者换为《朝花夕拾》小引中的若干字句倒还好些。

《千家笑语话更新》,议论阳历和阴历,更是直接拉来周氏兄弟对比:“学者如知堂老人等,也曾为阴历辩护,力主应徇合民情,但和令兄鲁迅先生则恰恰相反,因为鲁翁觉得习俗之难改,正足以觇示民族性的僵硬。这当如霭理斯所谓人的心中有两个鬼在打架,一个是叛逆的鬼,一个是隐逸的鬼,在鲁迅先生的思想中,是叛逆的成分多,而知堂老人该是隐逸的成分多。这里恕我说得迂旧一点,他两人虽兄弟各异其趣,但都无碍于其‘道体之本然’则一。”此处,文载道作了鲁迅、知堂的比较论,用的是知堂的“两个鬼”说法,不过改“流氓鬼”为叛逆的鬼,“绅士鬼”为隐逸的鬼。值得注意的是,他暗示了周氏兄弟思想根底的相通处。

谈幼时教育的《忆三家村》,引用鲁迅的《怀旧》《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知堂的《体罚》《我学国文的经验》。讲知堂的第三个塾师“名字可以不说,他是以杀尽革命党为职志的,言行暴戾的人,光复的那年,他在街上走,听得人家奔走叫喊‘革命党进城了!’立刻脚软了,再也站不起来,经街坊抬他回去”,文载道推测这位便是鲁迅《怀旧》中的“秃先生”,说明他熟读二周的书,且推测对了。而熟读二周,又如《谈入浴》,说及男女同浴,引来知堂《秉烛谈》中《浮世风吕》倒还常见,而接着说,“至于鲁迅先生所译俄国毕克涅克的《信州杂记》所说男女同浴一节,则尚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这就未必是谁都读到且记得的,文载道用力之勤可见。

评论鲁迅《阿Q正传》的《关于阿Q》一文,源于知堂写于三年前的同题文章,且全文抄录知堂曾发表于《晨报副刊》上的《》,可说是尊崇周氏兄弟之极至了。不过,文载道相信知堂对此文未收入单行本《自己的园地》的解释,因成仿吾挖苦云云,未免轻信,其实是因兄弟失和乃从文集中删落与鲁迅相关的这篇文章。一年后知堂编《秉烛后谈》,将《》收入,不知有没文载道此文的促使影响?

文载道喜在文中接连引用鲁迅、周作人的话语,前已有所见,再举一例。《谈杀人》里,说起“天地间有许多可省而不省的罪恶”:“鲁迅先生曾经说一个人最好能‘做些有益于人的事;倘其不能,就做点利己不损人之事;有不能,则做些损人利己之事。只有损人而不利己的事,我是反对的,如强盗之放火是也’。这话是覆曹聚仁先生的信中所说,而他所以不作损己利人之说者,正见得鲁迅先生之洞切人情,不随意的唱高调;盖非凡夫所易为耳。”随后即说:“其令弟知堂老人,也有同样的意见,而且也出以书信的形式。”乃摘录《山中杂信》的段落佐之。其实,不另加知堂所言亦不碍文章表达,文载道出自崇拜热爱之意也。

有一种情形是奇特的,乃文载道引用鲁迅的文字来反驳知堂,在《不求甚解集》中。他先引出知堂《关于英雄崇拜》中的说法:“洪允祥《醉余随笔》云,‘甲申殉难录某公诗曰,愧无半策匡时难,只有一死答君恩’。天醉曰,没中用人死亦不济事。为则怕死者是与?天醉曰,要他勿怕死是要他拼命做事,不是要他一死便了事。”文载道不是很赞成,他先引茅盾《自杀》一文中的语句,后提鲁迅论阮玲玉之死的意见,再引《花边文学》之《论秦理斋夫人事》:“责别人的自杀事,一面责人,一面正也应该向驱人于自杀之途的环境挑战,进攻,倘使对于黑暗的主力,不置一辞,不发一矢,而但向‘弱者’唠叨不已,则纵使他如何义形于色,我也不能不说——我真也忍不住了——他其实乃是杀人者的帮凶而已。”《论秦理斋夫人事》写作时长早于《关于英雄崇拜》,却部分地回应了后者,确是巧事,而文载道用之,是少有的“违拗”自己尊崇的知堂之意的。事实上,他并不了解知堂写此文的思想根基乃“道义之事功化”,为其日后落水埋下了祸根(文载道写于一九四四年,此时知堂附逆已数载,他尚未了然《关于英雄崇拜》之潜在意思,表明其倾慕知堂文章学识,对知堂思想却并不深知)。而收录《不求甚解集》一文的《文抄》,由知堂作序,想来知堂读到这一段落时也会苦笑吧。

此一阶段的文载道是宗知堂的,文章征引及称道之处比比皆是,而有时透露出的于鲁迅的评价,可看出在其心目中的地位。《魏晋人物志》里,说起魏晋文章,章太炎为其承袭者,“至于章氏之后,能再得此种遗绪者,或谓会稽周树人先生一人而已,而动辄‘吾家太炎’的章老虎却直类野狐参禅云。(说似出吴文祺氏《百年来中国文艺思潮》,文载开明版《学林》,惟记忆或有误,原书尘封致无从遽定。但却说得非常扼要中肯)我们只消看一看周氏所作的几篇古文——尤以《汉文学纲要》为最——令人感到苍凉郁茂,于质朴中而不失妩秀之致,可谓上追魏晋,下承余杭。”

《风土小记》与《文抄》两集,其文章水准已是很高,虽模仿痕迹较重表明作者尚处学艺阶段,而其才气业已昭然。本沿此路径,文载道应有若干次文章写作的嬗变,不过时移世易,中断了原有的历程,改行从事古籍整理编辑工作。幸而尚有八十年代的复苏,恢复本名金性尧的他重拾笔头,写作了数倍于早年的文章,而此时,铅华洗净,二周对他的影响早已盐溶于水,不见印痕,却又似乎无处不在了。

(全文完)

本文作者“齐物秋水”,现居北京,目前已发表了143篇原创文字,至今活跃在豆瓣社区。下载豆瓣App搜索用户“齐物秋水”关注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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